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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壇墻根兒小記

來源:光明日報    發布時間:2019-12-04 10:05:13

  天壇是明朝永樂年間所建,在北京城,是一座老園林,論輩分,頤和園都無法和它相比。如今,天壇在二環以里,交通方便,游人如織。我小時候,也就是上個世紀50年代,天壇尚處城外,比較荒僻,四周大多一片農田、菜地或破舊的貧民住所。那時候,沒有辟開東門,在東門這個地方,天壇的外墻有一個豁口,我們一幫孩子常踩著碎磚亂瓦,從這個豁口翻進天壇,省去了門票錢。記得那時的門票只要一分錢。

  體育館以及南邊的跳傘塔和東邊的幸福大街的居民區先后建成,有一路有軌電車叮叮當當開到這里,體育館是終點站,到天壇才方便了些。天壇后來開了一扇東門,周圍漸漸熱鬧起來,荒郊野外的感覺,在城市化的進程中被打破而成了歷史的記憶。

  記得小時候,我和小伙伴們有時會到天壇墻根兒玩。也怪,記不大清進天壇里面玩的事情了,只記得在天壇墻根兒黃昏捉蛐蛐,雨前逮蜻蜓的瘋玩情景。那時候,家住打磨廠,穿過北橋灣和南橋灣,就到了金魚池,過了金魚池,就到了天壇墻根兒底下了,很近便。

  后讀陳宗蕃先生的《燕都叢考》,他說:“天壇明永樂十八年建,繚以垣墻,周九里十三步,今仍之。”他計算得真精確,連多出的那十三步都丈量出來了。他說的“今仍之”的“今”,指的是民國二三十年。后來,天壇這一道九里十三步的外墻,被后建起來的單位和民居蠶食了不少。不過,西從天橋南口,東至金魚池,也就是到如今的天壇東門這一帶的外墻還完整。我小時候所到的天壇墻根兒,指的就是這一段。這一段墻根兒,一直到上個世紀90年代初,是各種個體小攤販的天下,緊貼墻根兒,一溜兒逶迤,色彩紛呈??拷靿瘱|門,還有一處專賣花卉的小市場,好不熱鬧,頗似舊書中記載的清末民初時金魚池一帶平民百姓為生計結棚列肆的舊景再現,歷史真有著驚人的相似。

  天壇墻根兒內外,據說曾經生長有益母草,頗為引人眼目?!跺吩R略》中說:“天壇井泉甘冽,居人取汲焉。又生龍須菜,又益母草,羽士煉膏以售,婦科甚效。”《析津日記》里也說:“天壇生龍須菜,清明后都人以鬻于市,其莖食之甚脆。”

  這都是前朝舊景,天壇井泉和益母草早就沒有了。不過,我小時候,天壇有馬齒莧。馬齒莧沒有益母草那樣高貴,只是老北京普通百姓吃的一種野菜,想來,因其普通,生命力才更為旺盛,春來春去,一直延續生長,比益母草存活的年頭更長一些。

  就像益母草是學名,民間叫它龍須菜;馬齒莧也是學名,舊日老北京人俗稱之為長命菜,同益母草一樣,也有藥用。益母草須清明前后食之,馬齒莧得到夏至這一天吃才有效。這固然屬于民間傳說,但也不無道理,因為夏至過后,是北京人稱之為的“惡五月”,天一熱,蟲害多了起來,疾病也容易多起來。吃馬齒莧,可以消病祛災,保佑長命。這一傳統,有什么科學道理,我不懂,但和節氣相關,來自民俗與民間,延續了很久。我母親在世的時候,每年這時候都要到天壇墻根兒挖這種馬齒莧。特別是在上個世紀60年代鬧饑荒的年月,糧食不夠吃,母親常帶著我和弟弟一起去挖,回家洗洗剁碎了包菜團子吃。

  如今,漫說天壇墻根兒找不到一根馬齒莧,就是到天壇里面,也找不到了。如今的天壇里面,原來空出的那些黃土地,早都種上了花草,春天是二月蘭,夏天是玉簪,秋天,挖去一些草坪上的草,補種些太陽菊、串紅、鳳仙花、孔雀草等人工培植、剪裁整齊的花朵。

  很長一段時間,沿著天壇墻根兒,尤其是西南和東南的一些地方,被后建的房屋侵占和蠶食,其中最突出的是天壇醫院和口腔醫院,還有便是一片民居,如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在天壇東里蓋起的一片為數不少的簡易樓。如今,為了北京中軸線申遺,這些建筑絕大多數或騰退或遷移,還原了當年天壇軒豁的盛景,中間被外面樓房所阻斷的地方被打通,天壇的墻根兒終于可以連接起來,幾近陳宗蕃先生在《燕都叢考》中考察的那樣,有著九里十三步的長度了。

  人們往往只記著祈年殿清末時曾被大火燒毀的經歷,其實,在歷史的變遷之中,天壇墻根兒的命運一樣跌宕周折,而且,纏裹的周期更長。如果說天壇是一本大書,祈年殿是天壇最為醒目的內容,那么墻根兒則是這本書的封面,或是封面上必不可少的腰封。

  如今,天壇的墻根兒內修了一條平坦的甬道。西南和東南方向曾被阻斷,甬道的有些地方便成了“盲腸”,后來,甬道徹底連接起來,如同循環暢通的水流。如今的墻根兒內,成了北京人晨練的好去處。每天清早,都會有好多人,身上穿著運動服,手腕上戴著計步器,在這里跑步或走步。即使雨雪天,也有不懈者在堅持。由于天壇外墻是一個圓,這條連接著東門、北門、西門和南門的圓形甬道,變成了運動場的一條塔當跑道。當初,建天壇的時候,古人認為天圓地方,是要讓它和天相對應,是為了祭天,表達對天的景仰,哪里會想到如今可以蔓延出運動健身的新功能。

  如今的天壇墻根兒外面,被整理維修得整整齊齊,曾經出現的琳瑯滿目的個體戶小攤,統統沒有了蹤影,一切像被吸水紙吸得干干凈凈。34路、35路、36路、72路、60路、106路好多路公交車,來往奔馳在天壇墻根兒下。每次經過天壇墻根兒或進天壇里面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起這一切,特別是馬齒莧。才覺得時間并非是如水一樣一去不返,因有過它們的存在,便有了物證一般,讓流逝的時間不僅是可以追懷的,也是可以觸摸的。

  關于天壇墻根兒,還得說一件事。我有一個中學同窗好友,叫王仁興。他刻苦好學,學習成績一直很好,初中畢業,卻因家庭生活困難,無法上高中繼續讀書,早早參加了工作。這讓我很替他惋惜。我到過他家,在天橋附近,近似貧民窟。從他家出來后,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我理解了他的選擇,更理解了他的心情。

  1968年,我去北大荒,兩年后,回家探親,有一天去大柵欄,路過珠寶市街,在壹條龍飯莊的后面,看見他坐在那里剝蔥。他不甘心命運的安排,靠著刻苦自學,最終從一名店小二成為一位研究中國食品史的學者。其中面對命運艱難曲折的奮爭,很是讓我佩服。最近,他厚厚的600多頁的大書《國菜精華》,由三聯書店出版,他打電話給我,問清我的地址,要把書快遞給我,順便告我,他搬家了。

  當我聽他說搬到了金魚池,心里有些吃驚。他原來住廣安門,樓房質量高,居住面積寬敞,換到金魚池,面積縮小了不少不說,金魚池一帶的房子質量遠不如他原來的房子。我有些不解,如今,房子很是值錢,這么換房,值得嗎?

  他告訴我:“我一直有個夙愿,就是有一天能把家搬到天壇墻根兒來?,F在,終于搬來了。告訴你,每天想逛天壇過了馬路就是,近便不說,一到晚上,夜深人靜,把窗子打開,就能聽見天壇里風吹來松柏滔滔的聲音,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覺嗎?”

  他沒有說那是什么感覺。他就是為聽這松柏濤聲,放棄了寬敞的好房子,搬到天壇墻根兒下。

  王仁興有些與眾不同。在我的同學中,像他這樣與眾不同的,不多。就為了貼近天壇墻根兒,每天夜里都感受到從天壇里面吹來的看不見摸不著的松風柏韻?如此對天壇墻根兒富有感情的,我找不出第二人。(肖復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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